父親今年九十九

發布時間:2020-03-17 14:46:00 來源: 作者:

  父親的確老了,他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大好使了,背又駝了許多,滿頭沒有半絲黑發,飽經滄桑的臉上掛著雪白的胡須。他精神矍鑠,頭腦清晰,除了腿腳略有不便,身體沒什么大礙。父親有如此高齡,讓我們和熟悉他的人都沒想到。 

  父親從沒上過學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,但他自建國初就擔任大隊干部直到八十年代才卸任。他完全是憑自己的勤勞和熱情,靠無私和耿直贏得了村民的尊敬和信任。父親的經歷,和他那個年代的其他人一樣,透出異樣的艱辛。我們家人口多,上有年邁的祖母,下有兩位哥和4個姐。父親受盡了不識字的苦楚,在生活異常艱苦的年代,他堅持供兩位長兄上學,好在我們這些子女沒讓他失望,大哥二哥很早就成了國家干部,這雖然實現了他的夙愿,但同時家里又少了勞力和幫手。在母親眼里,父親實在不能算是一個稱職的丈夫。因為在大部分的時間里,父親總是為了生產隊的事忙碌,早出晚歸,常年奔波在外,在靠工分掙口糧的年代,我們家屬于人多勞少得家庭,不僅分不上足夠的糧食,連年終分紅也要倒扣。尤其,一年忙到頭的大隊干部,誤工補貼只能折成很少的一點粗糧,還得自己去各生產小隊討要。最不能讓母親理解的是,每年都是自己家已經揭不開鍋了,父親才被三番五次的催促出門,而經常是空手出去轉一天,原空手回來。那年月,生產隊誰家都缺糧,父親是大隊干部,哪能不顧別人的困難。往往為這事,父母之間的吵架總是難免的,而作為兒子的我,不知誰對誰錯,更多則是感到母親的艱辛和無奈。 

  打我記事起,父親就留有長長的胡須。兒時幾乎沒有與父親親密接觸的記憶,甚至姐姐們經常要用“父親回來了……”的話來嚇唬我,在他面前我們是不敢“瘋”的。與父親的語言溝通極少,時常是以注視作為媒介,他的眼神像某種警示,促使我走向正確的方向。在我十多歲的時候他帶我走一天的山路,去大哥、二哥工作的地方玩,沿路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給我介紹所經過的地名和住戶人家。父親不茍言笑,喜怒常露于臉上。自留地的莊稼活實在忙不過來,母親好心請來舅家表兄幫忙,但父親總是閑他們干的活不如折,要么劈頭蓋臉的訓斥,要么吊著黑臉一聲不吭……表兄們都怕他。在家人面前,即便是有天大的困難,他總是寧愿一個人承受。自己生病了從不找醫生,就是再痛苦也會強忍的悄無聲息,每到夜晚我經常會被他在睡夢中不自覺的呻吟吵醒。現在回憶,也許是迫于生活壓力,父親更多的行為并非他的刻意做作,而是源于他的性格。有一回,我平生第一次見他在近百人的社員大會上講話,如此激情和高亢洪亮的聲音……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父親真是光彩照人,他成了我人生第一個崇拜的偶像。 

  父親中等身材,算不上魁梧,但在我幼小的心里,他是高大威嚴的。父親樂于吃苦,甘于吃虧,從不計較個人得失。離我家不遠的汽洞梁有條崎嶇小路,在沒通公路之前是連接小河、巴廟、田壩三鄉通往觀音區的必經之路,也是社員群眾勞作的要道。他長年利用勞動間隙維護修理,河溝搭橋,陡坡砌石。有姓黃的村民曾調侃:“你要活一百歲……”如今真的成了現實。他年輕時力氣很好,愛爭強好勝,對吃力下苦的事從沒怕過。他是農村犁田打耙的高手,干農活從不會偷奸耍滑,當看不上別人做的農活時,便會親力親為。這樣往往會比人干得多,別人吃飯了他還在地里;人家歇氣了他仍在使牛耙田;社員都收工了,他總是最后一個離開。有一年,他苦干實干的事跡上了《漢中日報》,因而卻把投機取巧的人得罪了。農業學大寨時,他帶領全大隊大搞農田基本建設,修田引水,一度時期成了全公社的典型,并被縣上評為勞動模范。他第一次走出山外,到山西昔陽參觀學習。在別人眼里,那是何等榮耀,但我們卻極少聽他談論,他做事從不張揚。 

  父親生長在位于大巴山腹地的鎮巴山區,與中國共產黨誕生同齡,也是一名老黨員。他秉性剛直,原則性強。在擔任大隊支書期間,一身正氣,辦事公道,從沒克扣過村民,對社員群眾也未結下任何怨恨。作為家人和四親六戚,也從未享受過他的特殊照顧。相反,他的態度更為刻薄和嚴厲,以致讓個別族人都難以接受。父親雖然不識文化,但他受黨的教育很深。在他眼里,任何時候集體的事總是比自家的事重要。文革期間,全國上下掀起了批斗“當權派”的高潮,父親作為一個最基層的村官也未幸免。那年祖母已經病逝在家,而他還站在大隊的高板凳上戴著報紙糊的“高帽子”挨批斗。但他自始至終對黨沒有半句怨言。多年的農村社隊工作,積累了豐富的經驗,他是多屆公社黨委委員。由于長期的奔波勞累,父親落下了一身的傷勞病,加之年事已高,大哥幾次勸他把擔子交給生產隊的年輕人,他總說:“我是老黨員,哪能丟下生產隊的事不管!”。他是這樣說的,也是這樣做的,1981年秋,父親正在大隊開會,講話時突然得了中風,半個身子失去了知覺,一時讓仍然壯心不已的父親難以接受……,那一年終于離開了他認為神圣的村干部崗位。所幸的是他的身體因治療得當,竟奇跡般地恢復了健康。父親一生勤勞,是一個實足的莊稼漢,就是上了年紀了也閑不住。有時我真對他那種為群眾工作的熱情敬佩不已,從他身上我看到了共產黨員立場堅定、無私奉獻的精神。 

  父親年輕時吃苦耐勞,挨饑受凍,沒有養生觀念。一輩子從沒離開煙酒。他的煙癮很重,身上凡是有兜的地方,全裝的是煙。父親愛喝酒,酒量也好,這得益于他自小曾幫祖父釀過酒。具體能喝多少沒人知道,都說沒見他喝醉過。他喝酒有個特點,沒人作陪從不獨飲,直到現在也是這樣,親戚朋友送給他的酒,家人有意放在他的床頭,讓他自己喝點養身酒,但他從來不動,為這事我們勸過他好多次。更糟的是,他喝酒不吃飯,只要有下酒菜,可以連續幾天不沾主食,別人勸他說這樣對胃不好,但他就這個習慣,改不了。    

  父親的另一個嗜好很特別,就是愛樹。種樹、栽樹、嫁接果木他都會,房前屋后的零星樹木他從來不讓人亂砍,母親嫌雜樹荒地,會不自覺地砍一些樹椏,往往為此也會發生爭執。一度時間,方圓很少的山林,要么被砍了燒柴,要么賣了錢,加之大片的開荒種地,水土流失異常嚴重,父親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保住自家的那片山林。每到冬季,母親讓父親去砍柴,就跟讓他去生產隊要誤工糧一樣難,家鄉用于燒柴的青杠樹(橡子木)長得較慢,看著他親自種植的碗口粗細的樹木,父親左摸右轉,端詳一遍又一遍,就是下不了手,母親經常說:砍樹就像要他的命一樣。為此,每年他都要提前將別人不能上手的荊棘和灌木用竹篾(竹子剖削成片的長條)扎成寬一米近方、高約兩米的大捆,讓力氣小的人望而生畏。真不知他一人是如何做到的,待風干后也是很好的柴火。按后來退耕還林的政策,父親的意識很超前,但在當時并沒人理解。山上那片樹林和一園竹子經他親手管護,顯得尤為整齊和扎眼,遠遠望去已成為一個標志,常有修房造屋或置辦家私的親戚鄉鄰,曾不厭其煩地向他張過口,但都被他一一拒絕了,以致得罪了不少人。有一年,黑木耳值錢,青杠樹是點種黑木耳的最好木本,有人通過關系,甚至作通了母親的工作,出大價錢要買,但父親說啥也不讓砍……。直到現在,樹越來越大了,父親卻越來越老了,他一生清貧,沒有什么財產,只有那片山林是他留給我們的唯一家產。 

  大善厚福,大德高壽,衷心祝福父親成為當地少有的百歲壽星!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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